逆行

努力成为自己喜欢的大人呀

吧唧:

作了个非常大的死,这篇既没有惊天的脑洞,我又好多年没挑战过青春文学,也没有搞臭谁和谁睡那么刺激的青春。

但是我有我特别特别想写给大小王的东西,并且只能写给大小王的东西,所以我还是写了,所以大家多多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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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其实王源有所预感。

 

那天晚上他被来势汹汹的感冒病毒打倒,难得十点多就上床睡觉。晚饭的时候来家里蹭饭的表妹一手拎着筷子一手不讲究进食卫生的翻一本少女杂志,指着星座解析笑眯眯的告诫他:“哥,你知道你为什么感冒么?这个月天蝎座水星逆行啊,要倒霉的,完了我看你后天期中考试也惨了,你可千万记得在卷子上写名字,别脑袋发昏啊。”

 

王源鼻塞头晕,一整桌菜在他嘴里如嚼干蜡,都懒得骂她乌鸦嘴,气力恹恹的又扒了一口饭:“封建迷信,封建迷信。”

 

表妹没逼他信,看他鼻子红红的样子很可怜。

 

王源睡到深夜,突然惊醒。他睡眠质量一直不错,高中生,正在长身体,只有睡不够哪有睡不好的。他也没做什么光怪陆离的梦,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醒了,像被食梦的貘突然踩了一脚。他醒的时候迷迷糊糊以为生物钟叫他起床去上学,一睁眼发现窗外还是星光疏淡的夜幕,一点光都没有,床头闹钟的荧光指针刚划过12。

 

他家离机场近,在四野寂静而空旷的深夜里,感觉全世界都已经阖眼睡去,王源眨眨眼,听见一阵呼啸的风声,巨大而张扬,又一架飞机平稳安全的落了地。

 

王源凝着神,甚至能听见被静夜放大过很多倍的,机轮擦地的响声,不刺耳,有种让人感到安全的放松。他不是孤单一人,此时此刻,有一架飞机偷偷陪着他失眠。

 

王源转瞬间就不烦恼了,他想失眠也没什么,说不准还真是因为水逆,算命都偶尔会准一次的。

 

他竖着耳朵,而风声又回归了寂静。

 

 

第二天清早他挣扎到闹铃响最后一秒才舍得爬起来,一路扮演生死时速追车小跑,到学校堪堪没有迟到。刚气喘吁吁的坐下来书包都没来及开,同桌挤眉弄眼的像做情报工作:“哎,王源,从今天开始,你校草位置不保啊。”看起来还是幸灾乐祸多一点。

 

王源下意识就想发笑,弄得他好像真多在意这么个虚无缥缈的头衔一样。过了一会才领悟到这句话啊重点:“啊?为什么?”

 

同桌继续拿早读课本挡着脸给他递情报:“隔壁二班,来了个转学生,我来的晚了,没看着。听说报道的时候半个年级的女生都扑到老师办公室门口偷看了,人刚刚去班上,隔壁差不多尖叫了半分钟。”

 

王源被这么夸张的修辞手段狠狠的震惊了:“……瞎说的吧,又不是周杰伦来了。”

 

前任校草同桌的眼光流露出深深的同情:“不然你也去看看?二班门口的女生们应该挺乐意给你让个位的,我都帮你打听好了,叫王俊凯。”

 

后来王源总是在想,王俊凯简直就是一朵在寒冬里骤然绽放的花,开的肆意又热闹,艳丽霸道,让人猝不及防。逼得他周围其他的人仿佛都黯淡了光彩和色泽。

 

只用了一个早上,半天不到,王源觉得自己和新转学生已经是祖上八辈的故交了。他已经知道了王俊凯的英文名,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从外地转来,在旧学校考试成绩没拿过第二,独占榜首,处女座,话不太多,但是对同学都挺有礼貌。他没有故意打听,同班同学八卦的声音太大,这些档案人手一份。高中生的课余生活贫乏的可怜,苍白又平静,偶尔蹿进来一个崭新的变数,让人没法忍住不讨论。

 

王源直到下午上课铃响第一声之前,走过楼梯转角,才终于看见传说中的王俊凯。

 

他就穿着校服里最普通的那件白衬衫,袖口一圈黑沿,胸口别着一个小小的校徽,对转校生这个身份进入角色的非常快。初春还冷,连男生校服的烟灰色毛线开衫都没套,那身校服像是为他量身剪裁过,肩线和手臂的长度都不差分毫,齐整妥帖。

 

王源从没见过他,但是几乎一眼就确认了这是谁。

 

他有着一张让人没法弄错,又确实夺目的脸。王源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审美水平,他刚进高中时别人兴致勃勃的起哄他是新校草他迷迷瞪瞪的还不清楚是为什么,他看别人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有好看的也有普通的,如果你非让他排个一二三出来,他是发自内心的觉得都差不多吧。

 

他看着王俊凯,就在那一瞬间觉得他长得好像是和其他同学都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分不出来,但是王源瞬间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值得这一上午的流言。

 

王源站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王俊凯一阶一阶的走上楼来。王俊凯比他高一点,走路不低头,眼神也不四下乱瞟,就那么凝视着虚空中某一点,目不斜视的走上楼,很有一点说不出的傲气。

 

他的腰板和他校服肩臂上的折线一样笔直,他走上楼,和王源擦肩而过,头都没有扭一下。

 

根本就没有传说中那么有礼貌嘛。

 

不过王源很快想明白了,人家可能根本就不认识自己呢,自己单方面听了一堆就错觉大家都是熟人了,对王俊凯来说,自己压根就是新学校无数张陌生的脸其中的普通一个,没看见也是正常。

 

然后他差不多就把隔壁多了个转校生这茬给忘了,直到一周后升旗仪式校长给期中考试每个年级的第一名颁发奖状以资鼓励。

 

王源站在第一排。

 

台下。

 

说他嫉妒吧,倒也不是,他有点茫然。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时候没有上台,他觉得有点无措,又新奇。他这次不能说是发挥失误,自我感觉和平时每次都一个样,成绩也差不多,就那么巧,台上的那个人就刚好比他高了两分。

 

王源在第一排能清清楚楚的看王俊凯怎么走上了台,给校长和老师鞠了一躬,很浅的微笑了一下,也就是动了动嘴角,看不出是不是得意。双手接奖状,还很细心的把边角折起来的拐角抹平,珍而重之的样子。

 

他在台上也是举着奖状听完了校长的勉励,底下学生们齐刷刷的掌声,眼神平平的望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压根也没有看见王源。

 

说王源一点都不嫉妒,也不是。他不是很喜欢争喜欢抢的性格,但是他年轻呢,这么个人一来,原来只属于自己的荣誉全部转手让人,心气总是有点不平。校草倒是没什么,考试卷上的成绩是一板一眼没有存疑,输了就是输了,不行就是不行,连借口都没得找。

 

王源也清清楚楚的看见了王俊凯在掌声中走下台来,对老师们背过身的时候,就已经随手把奖状卷成了个小筒,手指一捏,压扁,不以为意的塞进衣袖里。

 

王源瞪大了眼睛。

 

这个人拿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荣誉,可他一点都不在意,压根就不珍惜。

 

他甚至都还不认识王源,他就这么一无所知,又霸道无比的掠夺了王源原来为之骄傲的东西。

 

王源就在那天早上,把王俊凯的名字牢牢记住了,觉得自己再也没法只当他是个普通的“隔壁班转校生”了。

 

 

最后一节课的老师不爱拖堂,放学的早。王源不会承认自己心底有一点点说不出的郁闷,但是也不想那么早回家,他怕妈妈问他奖状去哪了。

 

学校后门那堵矮墙,爬满了爬山虎,周围郁郁葱葱种满了树,高高低低的起伏,树荫浓密的从来不会被阳光照透。王源想事情的时候会偷偷跳上不高的后墙,一株矮树的树枝和绿叶好心的遮蔽他大半个身子,几乎没人会看到。

 

王源坐在墙上,怡然自得的晃悠着腿,三不五时有几个骑车的学生来后门车棚那里取了自行车,然后风一样快活的冲刺过门口的下坡。

 

王源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那些熟悉或者陌生的脸,经过,走远。然后他远远的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人影走过来。

 

王源眉心一动,他觉得那件白衬衫真是太新太干净了。

 

果然。

 

王俊凯没骑车,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要绕一圈从后门走。他这时候走的挺慢的,不慌不忙,王源从头顶上瞧着他,看不见他什么表情,王源仗着没人发现,肆无忌惮的盯着他好一会。

 

他看起来就是很普通嘛,很普通规矩的好学生,书包里可能也背了一堆重重的卷子,为了不让父母失望,回家努力到大半夜,就为了考试拿一个好成绩。

 

王源蓦然生出很多理解来,觉得早上那种针锋相对的别扭已经散去了,王俊凯是一个新来的,应该也挺孤单辛苦的,自己不变的更优秀,哪能怪他呢?

 

王俊凯就这么慢慢的在王源的注视下走过了后门,然后他突然站住了。

 

他没什么理由的站住了,好像他面前竖起了一座隐形的墙。

 

王源有点好奇他是怎么了。

 

王俊凯还是很慢的,动作都像是慢动作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压的又遍,又皱的纸,王源眉头死皱着用力看才发现是那张奖状。

 

他就这么举着这张不像样的奖状,像举着一面小旗子,挥了两下。

 

然后他斜侧过头,抬起眼,正对着王源的方向,他笑了。

 

王源第一次和他两个尖尖的虎牙打照面,他的笑看起来和早上上台领奖的时候一点也不一样,有种十分鲜亮的好看,和不可一世的傲气。

 

他终于看见王源了,眼角微斜的,精准的找到了躲在树荫下那个小小的人影。盯着他,虎牙尖的像一条有攻击性的小蛇。

 

王源的腿终于不晃荡了。

 

王源被他紧盯着一动不动。

 

这就有点,像挑衅了啊,王俊凯。

 

王源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突然不可抑制的蹿上来一簇火苗。

 

 

【第二章】

 

 

王源从书包侧兜掏出一个黑口罩,在座位上等到其他同学三五成群的嘻嘻哈哈结伴走掉,夕阳的余晖从几净玻璃窗淡金色的倾洒进来,在空旷无人的教室里切出一小块明亮的三角形。

 

王源动作轻慢的戴上口罩,把零散夹在耳后的头发捋出来,他的手指其实仔细看有点抖,但是他觉得那不是因为害怕。

 

那更像是一种,流窜在身体里非常微小的电流,噼里啪啦,让他全身充斥着极其细微的酥麻感,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既惶惑,又有些迫不及待。

 

王源前天磨磨蹭蹭拖延到很晚才敢回家,以为妈妈一定会让自己检讨惜败年级第一的遗憾,没想到那天晚上家里的焦点根本不是他。

 

王源的表妹,父母工作忙,每天加班到半夜,家离的又远。两人一个学校一个年级,和王源隔壁班,小姑娘天天晚上高高兴兴的到姑姑家蹭一顿晚饭,一边王源斗嘴一边写作业,然后等爸爸下班开车来接她回家。

 

小姑娘特别爱笑,脸颊两个酒窝,成绩也就算是个马马虎虎,但是人长得漂亮,还是文艺委员,几乎人人都喜欢她,每天过的不知忧愁,王源总觉得她每次到家里来玩,气氛都给她带的温暖多了。

 

结果那天晚上她是哭着回来的。

 

王源妈妈一眼就看见她被拽脱了线的校服开衫,衬衫的衣领也是皱巴巴的像被推搡过,她捂着手腕掉眼泪,从指缝里泄露出来白生生的手腕上被大力捏过的淤青。

 

妈妈吓得一叠声的问是怎么了,是不是和哪个同学打架了闹不愉快了。王源瞪大眼睛,声音大的自己都吓了一跳,很直接的问句,一个字:“谁?!”

 

表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就在王源开口的这一秒,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倾斜出来了,抬头望着她哥哥,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说,说了好半天,王源才把事情理清。

 

隔壁学校,和王源上的历史悠久的高中截然相反,里面的学生和学校名声一样烂。他们高三有个出了名的混世小霸王,小偷小摸,抢劫恐吓,真追究起来绝对够他进少管所溜达两圈。最近不知道抽的什么风,专拣他们学校放学的好学生欺负,抢钱抢自行车也有,看见漂亮小学妹流里流气的动手调戏也干过。

 

表妹今天彩排校庆节目,回来的晚了点,一出门就被堵了,问她要钱,给了,又手脚不干净的握着她手问她明天还来不来,挣扎了几下,衣服也被撕破。

 

王源默不作声的听着,妈妈明显给吓得不轻,说要给老师打电话反映,又叮嘱王源每天一定要接了表妹才能回家。

 

第二天王源特意在二班门口等表妹放学,还走原来回家那条老路,一出校门,就看到那混蛋靠在墙边玩手机,几个小弟围在他身边散烟,表妹往他身后缩了缩。

 

王源就在那一霎那生出一股子冲动来,这冲动仿佛不该属于他,有点刺痒,好像是他脑后突然长出的一块小反骨,陌生又刺激,让他下意识的扬起头,他紧盯着那个人,用力到感觉自己的眼睛都有点充血。

 

这时候两个老师下班走过来,看着几个小混混眼生,眉头就先皱起来了:“哎,哎,那个学校的?围在这干嘛呢?”

 

那人头都没抬,盯着手机,领着一帮人施施然就走开了,老师看了两眼,没往心里去。

 

王源盯着他走远的背影,一动不动,直到表妹催他快点回家。

 

王源扭回头来:“我明天晚上班里有点事,你和几个女同学从后门一起回家吧,怕不怕?”

 

表妹勇敢的摇摇头:“没事的,你忙你的。”

 

王源一直静静的坐到那块三角形的夕阳也慢慢斜滑走了,整个教室被镀上光线不足的模糊暗色,仿佛连他脸上的神色也一起模糊不清了。

 

表妹只比他小了一个月,他们俩几乎从小打打闹闹到大,但是她就这么一个哥哥,从来不说,却比谁都更崇拜王源。王源记得自己小时候特别爱吃一种橘子糖,外面裹了一层雪白的糖霜。过年的时候表妹走亲戚领了一大兜的橘子糖,想留给王源吃,自己又馋的不行,没忍住,把每块糖外面的糖霜都舔了一遍,然后拿一堆沾满口水黏糊糊的糖给王源献宝,说哥哥我都是给你留的,你快吃。

 

她自己那么喜欢,一块都舍不得吃。那么好的小姑娘,不能白给人欺负了。

 

王源把口罩往鼻梁上面拉一拉,拎着书包,往学校正门走。

 

其实这个时候学校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但是那小霸王也还没走,就站在他们学校每个学生出门时的必经之路上,身边一个穿着暴露的姐姐,他凑在对方耳边笑着不知道说什么,眼角都没往王源身上瞟。

 

王源提着书包,镇定自若的走出校门,没走两步,弯腰把书包往墙角一放,又折回来,声音被口罩捂得很严,因此他放大了点声音:“喂。”

 

小霸王诧异的抬头看着这个整张脸都快被口罩遮完的同学。

 

王源只露一双眼睛,特别灵动,看起来还有点弯,像在笑一样:“前两天,欺负我们学校女生,抢我们同学钱的人,是不是你?”

 

那人好像嗅到了来者不善的味道,慢慢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挺直了胸膛:“怎么了?来伸张正义?”

 

王源刚想接话,一个比他低一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哦,那我待会就不会打错人了。”

 

王源和对手同时惊疑的扭头往身后望,相比于他的遮遮掩掩,人家可以算是光明磊落,大大方方的亮着一张脸,两颗虎牙,不怎么走心的笑了一下。

 

这个人小霸王未必认得,但是王源不会认错。

 

王源之前冲脑的热血好像突然紧急刹车了,他有点混乱,原本准备做个英勇哥哥的计划突然被打乱,他一时之间竟然拿不准是要先按原计划揍翻眼前的人,还是先和王俊凯聊聊天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你又是有什么仇什么怨?

 

王俊凯根本没给他犹豫的时间,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身边,在他耳朵旁边小声说一句:“愣着干嘛?动手啊。”

 

王源其实根本就不会打架。

 

他人生的第一场战役堪称壮烈,基本上是拳头乱挥,拳打脚踹,一开始还记得要躲,后来真的是打出了精神打出了水平,年少的热血奔涌,挨了两下揍都不觉得疼。

 

王俊凯比他稍微有章法一点,但是少的可怜。一开始那个看热闹的女人闪身就跑了,他们两个打一个,不怎么光彩,但是也没占到什么便宜,两个人不小心招呼到队友身上的攻击也不算少。

 

三个人的小规模混战中王俊凯失手抓了一把王源,把王源的口罩一手扯掉,急的王源差点骂他:“哎!你别拽我口罩啊你!”

 

已经说晚了。身为名校风云人物的王源还是有一定名气的,那混蛋当时就嘴巴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起来:“我X你妈,王源是吧,你当我认不出你。拽个屁,你等着我不收拾死你。”

 

王俊凯眼明手快,直接抄起旁边地上废弃建筑材料的木棍,挥手就往嘴里骂的不停的那人小腿猛抽了一下。

 

随着一身钝响,木棍裂成两截,王俊凯手一松,木棍和那人的膝盖同时敲在地面上。

 

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王源吓得愣愣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他捂着腿跪倒地上,王俊凯猛拉了他一把:“跑!”

 

王俊凯跑了两步,另一只手还不忘拽走被王源遗忘在一边的书包。

 

两个人拿出校运动会冲刺的精神猛跑了几十米,王源没头没脑的跟在王俊凯身后绕过几个巷口,过了个绿灯,兜兜转转的迷宫一样饶了一圈,王俊凯这才站住,往后看了两眼,确信没人追过来。

 

他一边大喘气一边把书包扔给王源接住:“我还以为你很会打架,还找人单挑呢。”

 

王源的打架技巧受到了毫不留情的嘲笑,也没法反驳,憋了一会才还嘴:“我还以为你是好学生呢,年级第一王俊凯。”

 

王俊凯一本正经:“我是啊。我回家做了会作业才回来揍他。”

 

他果然没带书包,校徽也取下来了,一副利落寻仇的模样。

 

王源有点惭愧,自己到底没经验,在打架这件事上想的不怎么周到。

 

“他怎么惹你了,抢你钱?”王源这时候好奇心又起来了,眼睛亮亮的转着。

 

王俊凯看着他就忍不住乐一样,不知道在笑什么:“我看起来很有钱?我几个玩得好的兄弟倒是被他抢过,还有我们班女生,十几个都被他欺负过,看不下去了。”

 

王源这才后知后觉:“我表妹就是你们班的啊,我不收拾他,下次她一个人落单还是不安全。”

 

王源想了想,又有点警惕:“哎,你不是喜欢我表妹吧!她可不能早恋啊!”他一想到自己妹妹就变成了固执的古板哥哥。

 

王俊凯大笑:“谁告诉你我喜欢她啊,不过她笑起来是挺漂亮的。”他歪着头看着王源,突然又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她是不是笑起来有点像你啊王源?”

 

“我表妹不像我还像你啊?说什么呢。”王源压根没理他,过了一会才想起来问,“哎,你知道我名字?”

 

“抢了你的年级第一真不好意思,不过校草之位还是给你留着,你帅,你帅。”王俊凯此时此刻的表情看上去一点都不诚恳。

 

“……所以你那天,在后门,你就是故意气我的。”

 

“你记仇了么?”

 

王源给他气笑了:“我一直以为你都不认识我呢,你刚转来那天我俩在走廊遇到了,你理都没理我啊,我还想跟你打个招呼。”

 

王俊凯随着这条指控拼命回忆,最后摇摇头,表示放弃:“我忘了。我那天太困了,打招呼打了一早上了。我大半夜十二点的飞机才过来啊,一大清早又得来报道,困得我都迷糊了。”

 

王源突然想起来在那个失眠的晚上,他惊醒,听见一架飞机缓缓落地的声响。

 

他突然就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他背好了书包,捂着嘴角淤青的一块,准备回家接受家长劈头盖脸的训斥:“我先回去了。总之……今天谢谢你啊,王俊凯。”

 

王俊凯就那么似笑非笑的站在他面前,他垂下眼的时候,眼睛的弧度也优美的好像在盯着你看,显得特别温柔。

 

他说:“别谢我。我不想帮任何人的忙,我只是想打架而已。”

 

他抬起头,眼神几乎让王源错觉里面充满了感情似的,盯着他看:“你不也是么?一班班长王源。”

 

王源的脚步定住了。

 

他没有对任何人承认过,但是面前的人已经毫不留情的戳破了他。

 

他身体里潜伏着的,年轻的冲动,隐隐的叛逆,盲目的热血,紧攥着手心里想要毁坏一切再重新建立起来的疯狂,此刻,像站在了一面雪亮的镜子面前,赤裸裸的现了形。

 

他自以为是的隐秘和孤独,在王俊凯明亮的眼睛里,彻底的的冰消瓦解。

 

 

【第三章】

 

 

王源终于又有机会在全校举行升旗仪式的时候站回台上,不过这次和往常不太一样,他不是去领奖状的,他是去在几千名师生众目睽睽的注视下,当众念检讨书的。

 

王源刚念了个开头,一开始还有点结结巴巴,越念声音越硬气,一点没有别人作检讨那种蔫巴巴的沮丧感。千字检讨念完,手心都热热的冒汗,底下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感觉像听王源念完了一封宣战信。

 

最后一句:“……我对不起老师,对不起被打的同学,对不起我的父母,我错了!”字正腔圆,铿锵有力,谁听了都不会认为他是真心实意在认错。王源抿紧嘴,抬头,眼神对上王俊凯含笑望着他的一双眼。他站在他们班队伍里的第三排,在挨挨挤挤一张张懵懂严肃参与批判大会的同学里,那个笑意特别抢眼,他笑的无谓又轻松,在王源看来,几乎有一点鼓励的意思。

 

干得好,王俊凯用眼神暗暗的怂恿他。

 

校长也被这么硬骨气的王源镇住了一小会,然后又清清嗓子,拍了拍话筒:“咳……王源同学虽然认识到错误了,认识的也比较深刻。但是这种寻衅斗殴的事情,在我们学校,是绝对不允许的。学校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给王源记过处分,也不再担任班长职务,我们也会通知王源同学的家长,让他给隔壁学校的被打同学赔礼道歉。也希望各位同学引以为戒,以后一旦发现在校外打架,滋事,一律严惩!”

 

王源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几乎快把每个肺泡撑破了,他觉得自己差点不能呼吸。

 

活该被打的那个混蛋非说自己腿断了,在外面横行霸道了那么久,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哭天喊地的去医院上了个夹板,又说要找人算账。王俊凯才转来两周,他看着眼生,叫不出名字。但是王源的脸他是认得的,隔壁成绩又好又听话的校草嘛,早看那乖乖仔的样子不顺眼了,一口咬死是王源打的他。

 

他爸又是什么个教育局的副局长,自己小孩教育的一塌糊涂,还真有脸来找校长讨个说法。王源被叫进校长办公室,一圈脸如沉冰的领导家长围着他,他一开始一句话不说,不承认也不否认。后来校长气的拍桌子,说你可以不认,我们马上就去找门卫,找那天放学晚的同学,你看看有没有目击证人。

 

王源就在这时候咬紧嘴唇的牙齿一松:“是我打的架,我错了。”

 

他当时也就是想着,算了,这种事摊到一个倒霉一个,真被门卫把王俊凯一道扯进来,也是两个人一起被批,何苦。

 

校长又拍了一次桌子:“好,你认了就行。给你家长打电话。”

 

王源没想到事情能闹得这么大。

 

班长没了,当众检讨,记过,他都可以不理,末了还要去给那个人渣赔礼道歉,王源觉得自己现在的火气比打架的时候大得多。

 

他问自己,假如一开始就知道后果会变得这么严重,自己还会去么?自己敢去么?

 

他不知道。

 

午休的时候王源没留在教室自习,偷溜出来,胳膊一撑,轻巧的跳上矮墙坐着,把自己窝藏在憧憧树影里,听着正午的风沙沙掠过树梢,聚集起来的叶子窸窸窣窣的响,就这么没有规律的,时断时续的轻响。王源也漫无边际的想着心事。

 

他想可能王俊凯说的对。

 

他就是想打架而已。可能他早就想揍那个混蛋一顿了,按捺不住的冲动一直骚扰他,表妹的事只是个导火索。就算再让他选一次,那天下午,他也忍不住会再去和他打一场,哪怕会被打伤,哪怕是错的。

 

王源觉得自己的道德线像被一只大手胡乱抹了一把那样模糊起来,如果这是错的,那什么才是对的呢?

 

他专心致志的想心事,没注意到王俊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了。王俊凯仰着头笑,阳光透过树枝的脉络印在他脸上斑斑点点的明亮,像星光。他看起来很快活,像藏了个什么特别好的玩具来和喜欢的小伙伴分享,冲王源招手:“下来,我们走。”

 

“去哪里?”王源缩在树荫里,眼睛瞪得大大的问他。

 

他没解释,单手一撑也跳上来,并肩坐在王源身边,两条长腿晃悠悠的荡,慢慢的,和王源晃悠着的小腿统一了频率,像一致的钟摆,默契的和谐。

 

他突然又不讲话了,于是王源先开了口:“我妈说我没错,那个就是个混蛋。”他扁扁嘴,“但是我还是被罚晚上不许吃饭,因为打架是错的。”

 

王俊凯突然伸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王源感觉别扭的往旁边一躲,没躲开,也不是很在意:“他们说可以报警,找老师,应该让大人来处理这件事。可是根本没用。之前我们班被他抢自行车的同学都报了警,结果他爸爸这么有本事,警察根本不管,最后就让他们注意安全不要惹事。老师找过多少回,他们学校也管不了他,没几天就变本加厉的回来欺负人。”

 

王源深呼吸一口气:“校长都知道,什么都知道。可还是批评我,让我去给他赔礼道歉,为什么呢?”

 

他最后那个问句说的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也并不期待得到一个回答。

 

但是王俊凯很认真的回答了他:“为了钱。”

 

王源不解的看着他。

 

“为了息事宁人,为了继续坐稳校长的位置,为了讨好那个混蛋的爸爸。大人就是这样的,明明懂很多道理,但是也很喜欢撒谎,逼着你说自己错了。这是大人世界的规矩。”王俊凯盯着他的眼睛,一派坦荡的赤诚,“你没错,王源。”

 

王源觉得更迷茫了,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所以他们的规矩是保护那些坏人?那他们自己呢,是不是坏人呢?”

 

王俊凯没法解释这个问题,因为连他也还不明白。他抓着王源的手腕,又流露出献宝一样的笑:“跟我去一个地方。”

 

王源这次想都没想的和他一起跳下来。

 

王俊凯带着他走去学校后区正待开发的好大一片空地,一辆线条流畅优美外漆明亮光彩的能当镜子照的私家车孤零零的停在那里。

 

“这是校长的车。”王俊凯又笑着补充了很重要的一点,“附近没有摄像监控。”

 

王源瞬间就领悟了王俊凯的暗示。

 

他后背起了一层毛毛的汗,又是有点怯,心底又偏偏暗暗燃烧了一把暗火。

 

他看着王俊凯低头在草坪里找着什么,一边问他:“王源儿,想不想解个气?”

 

王俊凯喊他名字的时候和其他人不一样,很舍不得最后一个字似的,在舌尖绕一圈,就带出来一个儿化音,显得特别亲昵。

 

王俊凯终于找到一块他看得上眼的结实板砖,握着它就往那台名车那走,语气里带笑带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准备动手:“我帮你出个气吧。”

 

王源跟着他一起走,脑子里浑浑噩噩很多画面,一会是校长的脸,一会是那个混蛋被打的跪在地上呼痛,一会是十几个领导严肃的逼问他的表情,一会又换成了自己提着砖头把校长的车砸的稀巴烂。

 

他看到王俊凯真的举起手像要把砖头使劲扔出去,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等一下!”

 

王俊凯真的停下了,看着他的眼神不是失望,有一种自信满满的戏谑:“怎么了?你反正也不是班长了,也做过全校检讨了,还是想当好孩子?”

 

“砸车干嘛啊,太暴力了。”王源走上前去,没动两下手,一把把车头那个带着两只小翅膀金鸡独立的字母B的名贵立式车标拧了下来,他心里憋着气呢,用力很大,手指都通红了也不怕疼,立标几乎给他生生坳断。

 

他捏着那个小东西,气质昂扬的往王俊凯身上一丢:“哥送你了。”

 

王俊凯看他得意的要命的表情,要是有个小尾巴,现在已经翘到天上去了,松手扔了砖头,大笑不止,一点也不计较他明明年纪小越距装哥的事实,两手真接了那个立标,好好的揣进口袋:“谢谢你了啊。出气了没?”

 

“不气了不气了。”王源笑的眼睛弯弯,觉得那口浊气终于被吐出来了,既然骂也骂了,当然要正经干点坏事才不吃亏,他叮嘱王俊凯,“这次要是被抓到,我就说是你干的啊。”

 

“是我,是我干的。”王俊凯忙不迭的点头,“我们总要一人背一次黑锅才公平。”

 

王源知道王俊凯记了他的情,对于自己这次挺身而出没让他受牵连的仗义。

 

王源坏事干完,神清气爽,他想怕什么,自己又不是一个人,再做一次检讨,还有王俊凯陪着呢。

 

他看了一眼走在他身边侧脸线条在年轻的稚气和成熟的英俊之间游离生长的王俊凯,觉得全身不安分的细胞好像都被唤醒了:“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但是感觉还不错。”

 

“以后敢不敢一起做很多你没干过的事?”

 

王俊凯的声音好像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王源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先点了头。

 

他觉得自己压根抗拒不了。

 

抗拒不了一个人出现,对他说我们一起,来终结他所有的孤独。

 

 

【第四章】

 

 

一条走廊其实挺窄的,也不长。

 

语文老师还是偏心王源,班长职位被撤,年底评优资格也不复存在,她只字未提换课代表的事。王源还是安安生生做他的语文课代表,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一些认识不认识的同情好奇的目光一律无视。抱着厚厚一沓作文练习本快看不见路,小心翼翼的从办公室走回班上。

 

正撞上上完体育课拎着瓶矿泉水悠悠哉哉走过来的王俊凯,初夏快来,因为运动完散发的热,衣领都给他松松垮垮的拽开,扣子也多解开一颗,看起来有一种不羁的年轻。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王俊凯的眼睫一垂,王源的眼角一瞟,那眼神变成交叉的线堪堪相错,王源又目不转睛的凝视前方,小心慢行,两个人一句话没有说,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吹拂衣角的风。

 

那之后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新转校生为了年级第一和小校草王源互相较着劲,谁看谁都不顺眼。

 

同桌依然忧心忡忡的为他操心:“王源,我怎么听说上次你打架那事,就是隔壁王俊凯去举报的啊。”

 

王源课间正在埋头偷吃零食,一没留神听了这句话差点被薯片呛死,没完的咳了老半天,才能正常说话:“……谁,谁说的啊,别瞎说啊。”

 

“什么瞎说,我觉得也就是他。刚转来也不知根知底的,谁知道他人怎么样啊。”

 

王源在脑子里幻想了一下王俊凯老老实实的去敲校长办公室的门,恭恭敬敬的给校长告状的画面,没忍住笑:“不会的,他举报我有什么好处啊?”

 

“想抢你的年级第一呗,你现在评优资格也没了,那年底什么奖学金肯定都是他。”同桌脑洞大开,有理有据,十分让人信服。

 

王源觉得自己是很难为王俊凯辩解清楚了,敷衍着想结束话题:“哎呀没证据你们别乱说了。”

 

同桌继续叮嘱他:“反正你别总和他对着干了。你当心点他,防着点。”

 

王源为他相亲友爱的精神十分感动,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当心他,我防着他。”

 

然后他一放学以光速收拾完书包就跑,连同桌在后面吼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家都没有听见。

 

王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四下看了看真的没人跟他一路的走,才小跑去后门,王俊凯果然靠着墙站在那等他。

 

王源眉眼弯弯的笑:“我看见你啦,我们还在自习呢你就从窗户外面走过去了。等了一会吧?你们放学好早啊。”他就真心实意的羡慕这么小的事情。

 

王俊凯也笑,拍拍校服裤上蹭的墙灰,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走吧。”

 

王源跟着他就走了,从来不会问他要去哪。

 

 

同桌说要他防着点王俊凯是有道理的,因为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王俊凯确实带着他干了很多他从前都没干过的“坏事”。不过这么说也是不公平的,很多事他怀疑王俊凯也压根没干过,摸摸索索的装着成熟带他一起去试。两个全班第一,说不清是谁带坏谁,他们像两根跃跃欲试,拼命想往反方向延伸的孤单直线,遇到了一起,并行向前,变成铁轨,青春的火车轰隆隆开在上面,离经叛道的一往无前。

 

而且很多胆大包天的事他们就从来没干成功过。

 

王俊凯从家摸了包烟,装在裤子口袋,鼓鼓囊囊的,很有底气的样子。王源盯着看了他两眼,戳他胳膊怂恿:“分我一根呗。”

 

王俊凯大方的分他一根,他又打不着火,两个人像做化学实验那么认真的用手掌圈起劣质打火机那一星微弱的火苗,挡着风,香烟雪白的烟身倏忽被火舌舔了一下,烟草终于暗燃起来。

 

王源闻着那味就打了个喷嚏,他气管不是太好,对刺激反应敏感。

 

他不敢抽,王俊凯也没自己逞强,两个人靠墙坐着,盯着王源指尖烟雾袅袅的香烟一点点烧断了烟灰。

 

“看,像个问号。”王源满脑子奇异联想,指着烟头飘出的灰蓝色烟气给王俊凯看抽象画。

 

王俊凯也皱着眉头使劲看了一会:“……像个骷髅。”

 

“……你禁烟宣传画看多了。”

 

知道的人明白两个少年想学抽烟,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做课外美术练习。

 

最后王源伸手把烧到尽头的烟捻灭了,很认真的点点头:“还是别抽烟了,味道太呛了。”

 

王俊凯没说什么,随手把剩下的半包烟一起扔进垃圾箱。

 

他们还偷偷去超市买过啤酒。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买的时候心惊胆战生怕收银员看两张嫩脸不顺眼要盘查身份证。正是晚饭时候,收银员脸色疲惫的把吃了一半的泡面放到一边给他们扫码,在一堆糖果签字笔的掩护下都没多看两罐啤酒一眼。

 

于是他俩犯罪得逞,就近跑去旁边的公园长椅上一坐,迫不及待的拉开拉环,喷了一手泡沫也不管,尝人生第一口酒精。

 

王俊凯欣赏了一下啤酒罐上面的商标:“山城啤酒。”

 

“知心朋友。”王源广告词背的熟透了,好像很肯定和王俊凯之间的友谊似的仗义的和他碰了个罐,“干了!”

 

他本来想仰头潇洒的暴露出自己才长成的小喉结,咕咚咕咚干了一罐下去,然后苦大仇深的叹口气好像真的咽下了很多人生愁苦那样,结果刚喝了两口味蕾集体造反。

 

他整张脸皱的像个漂亮的小包子一样使劲拍王俊凯:“好苦!难喝!”

 

王俊凯强咽了一大口又苦又涩的啤酒下去:“喊大哥,大哥给你糖吃。”他从购物袋里掏出刚买的水果软糖胁迫王源。

 

王源几乎没犹豫一下就当了他小弟:“大哥,大哥我嘴里苦。”

 

他喊得太痛快了,王俊凯反而没成就感,只能先把啤酒放到一边拆糖去投喂他:“是不是这个牌子不好喝啊。”

 

王源先点头,又摇头:“下次我们换别的牌子试试。你先喝,难喝我就不喝了。”

 

他们就是这么懵懵懂懂的干了很多觉得大人会做的事,成功的少,失败的比较多,可是也没有一夜之间变成大人。

 

王源有时候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就记得王俊凯告诉他,想做什么就先去做,别犹豫,别害怕,一害怕就再也不会做了。

 

他也带着王俊凯去他家附近一大块从来没人来修剪料理过的野草坡,王源小时候发现的这块风水宝地,躺在上面能看到每一架飞机缓缓起落,贴的特别近,轰鸣声盖过整个世界的喧嚣,仿佛就从头顶擦过去那样,风大到让人一动都不想动,好像自己也变成了一棵长在这里的树。

 

王源原来总是一个人来,心情特别差的时候能躺一下午,数到第十架飞机的时候就起身回家,这是他秘密的基地。他现在大方的和王俊凯分享这个秘密。

 

那天他们俩家长都不在家,理所应当的可以晚归。他们俩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在草坡上并肩躺倒入夜,天气不是很好,浓浓的云雾把月光都遮的很暗,只隐约可见一两架路过的飞机上闪烁的一点点夜灯。

 

王源闭着眼睛,感觉夜风徐徐吹开他的额发,他听见王俊凯在他身边突然开了口:“想去流浪。”

 

“坐飞机么?”王源懒洋洋的问他。

 

“不,走着就行。”

 

王源睁开眼睛,侧过头:“走去哪?”

 

王俊凯也侧过头,他们躺的很近,这么头一偏,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两人的侧脸都太好看,像两个做工精致的小木偶,突然有了灵魂,谋划着逃跑。王俊凯伸手一指,指向黑暗暗的虚空:“去这里。”

 

他又突然反悔了,指了一个更远的地方:“不,去那里。”

 

王源又闭起了眼睛,他发现自己嘴角抑制不住的在上扬,他的野心也一起在膨胀:“那你可一定要带着我啊。走的时候和我说一声,说跑我们就跑。”

 

“好啊。”

 

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闭上了眼睛,不忍心泄露这么动人的秘密。

 

 

【第五章】

 

 

王源表妹周六过生日,难得这个周末有领导检查,不补课完整双休,于是热热闹闹的包了个西餐厅办聚会。说是过生日,不过是大家一起闹着找个由头能敞开了玩一天暂时不用想那些卷子和作业。

 

王源拎着包好的礼物到的有点晚,一进餐厅差点以为自己找错地址,人来的太多了,有一大半他几乎完全不认识,表妹把自己班的所有同学都请来了,她人缘一直很好,隔壁女校和她合作表演过的女生也来了不少,全都换了比校服更好看的小裙子,还画了点淡妆,明媚艳丽的一大簇聚在一起说笑,娇贵又好看,王源看到本校几个男生眼珠子都不能老实呆着了。

 

表妹看到他,赶紧从聚众的人群中间挤出来接他:“哥你怎么那么晚,我以为你都不来了。”

 

“我敢不来你一定跟我妈告状。”王源把礼物递给她,她高高兴兴的接了,又凑到王源耳边压低声音:“我们班同学都来了啊,那个,王俊凯也在,我知道你们不对付,你别搭理他就行了。”

 

王源伸头望了一眼,果然王俊凯坐在角落一个宽大的单人沙发里低着头玩手机,他周围都好像有种不一般的气场,没什么人主动和他搭话,但是小姑娘青睐的眼神全都牢牢黏在他身上。

 

反正现在全校所有人都相信他俩是暗暗较劲的死对头了,解释都多余,王源顺着表妹的话点点头:“没事没事,我不搭理他。”

 

他这句话说得发自真心。

 

昨天晚上放学,他俩去学校旁边那座特别高的购物中心大厦楼顶上坐着,28层,坐电梯都猛的有点耳鸣失重。他们从最高一层小心的顺着消防梯爬到楼顶,王俊凯不许他把腿伸在外面晃荡,攥着他一只手,在那么高的地方,好像流云都不停的从头顶擦过去,他觉得那么大的风把胸腔吹得呼啦啦的快活,什么沉重的东西都一起飞走了,一点也不害怕。

 

他又想起书包里甩不开的重重一沓复习资料,有点蔫吧的抱怨:“不想做数学练习卷了,十几张呢,两天哪做得完,烦死了。”

 

王俊凯在旁边点头,很纵容他的颓废情绪,也打开书包掏数学卷出来:“我们把它撕了吧。”

 

王源目瞪口呆的看着王俊凯真的掏出一沓练习卷,三下并两下的对折,眼都不眨的从中间撕拉扯开,再对折,再撕,直到变成无数拼凑不起来的雪白纸片,他撒一捧雪那样抖抖手腕,从28楼的楼顶纷纷扬扬的丢下去。

 

“来不来?”他两眼含笑,像邀请王源参加比赛。

 

“来!”王源想也不想,斗志昂扬的呼啦一下站起身,被风刮得差点踉跄,王俊凯吓得赶紧把他拉坐下来。王源也掏出空白的卷子,报仇一样痛痛快快的撕掉,两手一捧,朝空中一扬,全部被风带走。

 

王源又做了一件他曾经想过几百次的事,感觉人生又更好玩了一点,这下是真的无忧无虑了,连后路都没有,坐在王俊凯身边,两个人维持着一种让人很舒服的沉默,王源觉得前所未有的开心。

 

坐了好一会,王俊凯跟他坦白:“其实我练习卷已经做完了。”

 

王源的脖颈僵硬的慢慢扭过去看他。

 

王俊凯当时的表情,绝对称得上是,故作无辜,内心忍笑:“你上次数学就差我五分吧?不是我说,王源儿,你数学是挺弱的。”

 

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王源仿佛已经能预见期末考试的时候这个人又拿了年级第一得意的举着奖状跟他炫耀的画面。

 

他气得差点把王俊凯书包里的所有书都丢下去。

 

王俊凯最后总结般的关心他:“你以后还是要多练练数学,不然我总拿第一也挺没意思的。”

 

王源磨着后槽牙把字挤出来:“你烦死咯,王俊凯,心太坏了你。”

 

王俊凯笑的太大声了,假如天上真的有神,离得那么近,都会被他吵醒。

 

所以王源今天压根就不想理他,惨兮兮的还准备找同学借那套卷子复印下回家猛做。

 

表妹这下放心了,没走两步,又回来想在王源这拉高王俊凯的印象分:“其实吧……王俊凯人真挺不错的,你俩可别有什么误会啊……”

 

“去去去,小寿星去切蛋糕去。”王源推着她肩膀赶她走,今天就不想听到这三个字。

 

他下定决心一天不理王俊凯,可惜人家根本不在乎他在这赌气。

 

大家给寿星唱生日歌的时候,王源偷躲在人群后面,王俊凯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到他身边,在他耳朵旁边说话,声音特别轻,离得很近,像对着他耳朵吹气:“我觉得那个隔壁女校的校花喜欢你。”

 

“啊,谁?”王源下意识先接了话,才想起今天不想搭理王俊凯的决心。

 

王源随着王俊凯下巴一扬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站在人群中心的最高的那个女生,裙子也最短,头发仔仔细细的打理过,好像有点眼熟:“她啊……她不是喜欢你么?我记得我表妹还说过她要了你的电话号码呢。”

 

王俊凯坚持己见:“那她干嘛总看你,从你刚进来,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

 

王源愣了一会才想到一个绝妙的反驳:“你不看人家怎么知道人家在看谁?”

 

王俊凯被噎回去了。

 

王源想笑,不敢太明显,怕别人注意到他俩奇怪的在交头接耳。

 

过了一会王俊凯又想到一个馊主意:“敢不敢打赌?看她到底喜欢谁,去找她要电话,没要到的人要无条件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王源狐疑的质疑王俊凯的本意:“王俊凯你看上了人家自己想早恋吧?拖我下水。”

 

王俊凯也不反驳:“我知道你上学早,比我小,还不敢早恋。”

 

王源被激,从鼻子里哼一声:“早恋多酷啊,赌就赌。”

 

王源先走过去,他其实特别紧张,因为他刚走过去一群女生就开始窃窃的笑,眼神流连在他身上打量个不停,让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他像一只错走进花丛的小鹿,眼神纯真又明亮,满满的闪烁着无所适从的生涩,甚至还求助性的看了王俊凯一眼。

 

王俊凯居然真的起身好像要走过来帮他一样,他马上硬着头皮去和校花搭话。

 

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什么有意思的话。他觉得女孩子其实也挺无聊的,说话的时候总是笑,有一大堆八卦问题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信不信星座,离得近了身上总有一股甜腻过分的香粉气,穿的裙子那么短也不知道怕不怕感冒。

 

最后电话当然是没要到,王源甚至没有主动开口的机会,一凑过去就像被审问一样噼里啪啦丢过来一堆问题好奇的要他回答,最后他郁卒的落荒而逃,准备接受王俊凯无情的嘲笑。

 

王俊凯好奇的等着他:“给你电话了?”

 

“……没有。好了你可以去了。”

 

王俊凯明显比他游刃有余多了,王源强烈怀疑他早就有泡妹子的经验了,他走过去,没说两句话,姑娘们呼啦啦蝴蝶扑花一样围上来,王俊凯又说了一句什么,校花不顾形象的弯腰笑,王俊凯也笑,那笑容看的刺眼极了。

 

看吧,我就说她喜欢你。王源心里闷闷的发痛,第一次后悔和王俊凯订的什么破约定,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他想自己也不是很喜欢校花啊?难道自己其实一直暗恋她而不自知?

 

最后他归咎于自己就是讨厌输,尤其讨厌输给王俊凯。

 

王俊凯悠哉的晃回来了,王源看着他扁扁嘴:“肯定要到电话了吧。”

 

“没有啊。”王俊凯两手一摊。

 

“……怎么可能。”王源回忆着刚刚的画面,压根就不相信。

 

“我没要啊。我怕她以为我喜欢她,挺麻烦的。其实凑近了看,她也不漂亮。”王俊凯公然质疑隔壁女生的集体审美。

 

“不会啊,我觉得她挺好看的。”

 

“你喜欢这种?”王俊凯意味深长的看了王源一眼,“喜欢这样的?”

 

王源一瞬间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不是啊,她是挺漂亮的,但是我也不喜欢。”

 

王俊凯似笑非笑:“她笑起来还没你甜呢。”

 

王源想骂他你这什么破比喻,又觉得好像是在夸自己,骂人不太合适。

 

王俊凯站在他面前,略弯一点腰,脸凑到他面前逗他:“来,笑一个给大哥看看。”

 

王源不想理他,但是突然感觉心脏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消失不见了。

 

“其实早恋这么酷的事我根本做不来啊。”王源不得不承认。

 

“你懂什么。”王俊凯老模老样的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好像自己真的懂得很多。

 

他俩在这边说了半天,那边表妹看到了以为这两人快动手了,冲过来就想把他俩分开。

 

王源一把拉着王俊凯:“走,吃不惯西餐,我们去吃烧烤去。”

 

“好啊。”

 

“你请客,我没带钱包。”

 

“好啊。”

 

王俊凯无条件的答应他。

 

 

【第六章】

 

 

王源敏感的察觉到王俊凯最近不太开心。

 

他的线索其实是很难说清的,王俊凯表现的还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测验高分,和同学说笑对老师礼貌,也没有情绪低落到不理他的时候。硬要说的话,笑的少了,安静的多了,神情总是看起来迷茫而倔强,仿佛身体里有一种什么找不到出路的情绪马上就要喷薄而出。

 

王源没有问为什么,他相信王俊凯如果想说的话,第一个告诉的人一定会是自己。

 

他有这个自信。

 

学校为了冲刺期末考开始了晚自习,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到晚上九点才像开了笼闸打开铁门放学生回家。王源饿得伤心伤肺,王俊凯陪他去吃宵夜,看着整个城市夜晚的灯火明晃晃的点亮,山峦重叠的地方那灯光显得特别遥远而虚幻,像飘在海上的歌声。

 

他俩吃完饭慢悠悠往家走,路过一个广场,遇见一个有些落魄的摇滚乐队当众演奏,看上去兴趣比生计重要,打开的吉他盒绒布上零零散散只有一些零钱,他们也不着急,不邀请人点歌,依然说说笑笑的弹自己想弹的曲子,一排高音在吉他上顺畅的划过去,尖利悠扬,最后一个音几乎要钻进人的耳膜,快乐的痛。

 

王俊凯把刚刚吃完宵夜剩下的一大把钱想也没想的扔进吉他盒,里面还有整钞,王源想拦都还没来得及伸出手。

 

吉他手兼主唱更开心了,拽着他不让他走。乐队里的人看着两个少年就露出善意的笑,好像想起什么年轻的往事。

 

吉他手已经自来熟的把吉他挂到了王俊凯的肩膀上,王俊凯下意识先把吉他握住,愣愣的看着他。

 

“来试试,我教你。”吉他手一甩及肩的乱糟糟长发,笑的年轻了十岁。

 

其他成员都从嘴里发出了欢呼声鼓起了掌。

 

王俊凯一点都不怯,经验为零也不怕出丑,握着吉他一刮拨片就是一串零散无序的音调。吉他手指点他的手指,又指指面前的乐谱架,教他弹最简单的和弦。

 

王源在一旁看着,觉得这时候的王俊凯有点陌生,紧抿着嘴,脸上的线条认真锐利,很投入在一件事里,心无旁骛,但是意外的吸引他转不开目光。

 

鼓手笑嘻嘻的把鼓棒扔给王源:“会不会架子鼓?”

 

王源连忙摆手:“啊我不会那个的。”

 

鼓手怂恿:“很简单的,谁也不是天生会的。”

 

王源还是笑,笑的又乖又好看,眼睛亮亮的。他指指夹在一旁的键盘:“我能弹这个么?”

 

键盘手马上给他让位。

 

王俊凯也侧过头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王源摸到键盘的时候有点熟悉的陌生感,他试探的敲了几个键,找回了几个基本音的位置,心里有数了。他慢慢的,随着旁边王俊凯磕磕绊绊一停一顿的吉他曲子,合上他的音,帮他伴奏。

 

王俊凯看着他,他也看着王俊凯,活泼泼的得意掩饰不住。

 

也有几个路人停下脚步听他们这首完整度欠佳的曲子,鼓手笑的很开心在后面一下下的帮他们打拍子,贝斯手不甘示弱也加入合奏,曲调绝对算不上是流畅,但是和寻常的曲子截然不同,有种生机勃勃的新鲜感。

 

一曲结束乐队全部成员为他们鼓掌,吉他手拍拍王俊凯的肩膀说你很有天赋啊明天来我还教你。

 

他们一边致谢一边把这个随意的舞台还给了乐队,王源拉着王俊凯去买咖啡感谢这些善良又潇洒的音乐人。王俊凯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你学过弹琴。”他用了一个肯定的语句。

 

“啊,是啊。我小时候学过钢琴,还考了级,我很棒吧?”王源小露一手,等着王俊凯夸他。

 

“弹得很好啊,怎么后来不学了。”

 

“我妈说耽误学习啊,上了高中没什么空再去上课了,后来就决定不学了。”王源脸上的表情钝钝的,没有什么特别遗憾的样子。

 

“……你想学么?”王俊凯一针见血的问他。

 

“……我……我是挺喜欢钢琴的。但是学钢琴花的时间太多了,只能参加音乐类的高考了。家里人都说我学习那么好,考艺术多遗憾啊,是吧。”王源用胳膊碰了下王俊凯,“我俩可是要上北大清华的!”

 

王俊凯没有被他这句话逗笑:“那不弹琴就不遗憾了么?”

 

王源愣住了,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弹得这么好,说不要就不要了。”

 

王源突然感到空落落的,好像才发现自己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王俊凯这时候声音软了一点,换了个话题:“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么?”

 

“以后?”

 

“长大以后。等我们考上北大清华之后呢?想去哪里?做什么工作?”

 

王源被问得猝不及防,他觉得王俊凯把看起来还很遥远的,摸不到也不用去担心的东西一把拽到他面前。他好像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做什么?做一辈子。王俊凯问他想不想弹琴,可是他就算考了音乐系,他能弹一辈子的琴么?一辈子好长啊,要多大的喜欢才能把一件事坚持下去呢。

 

王源犹豫着开了口:“我……我不太清楚。但是我想,应该要做我喜欢的事吧,不然不是很无聊么。”

 

王俊凯赞同的点点头:“我有时候觉得我爸我妈就是很无聊,他们上班也不开心,回家也总是吵,大人们真是无聊透了。”

 

王源提着咖啡指着在广场中间和一边演奏一边和路人拥抱的乐队给王俊凯看:“他们肯定很开心,一点也不无聊。”

 

乐队收到咖啡也一人给了少年们一个热情的拥抱,邀请他们下次再来玩,但是又说自己可能明天就去别的城市了,希望有缘还能遇见。

 

他们不舍的和乐队告了别,走了没两步,王源正在给王俊凯学他小时候很喜欢的一个小火车动画片里“嘟嘟嘟嘟”的声音的时候,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呜咽呜咽的跑到王源脚边蹭着他。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盯着小狗,不敢动,像路遇什么凶猛野兽。小狗也盯着他们,脑袋左摇右摆,估计觉得人类很奇怪。

 

“……汪。”王俊凯憋出一声想看看它的反应,王源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小狗不为所动。

 

王源试探的又发出一声:“……嘟嘟。”

 

小狗这下高兴了,呜呜的从嗓子里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舔王源的球鞋。

 

王源心都快软化了,蹲下来摸小狗的头,发现这是一只已经瘦脱了形的泰迪,不知道流浪多久了,原本的棕毛都脏兮兮的打着球耷拉着,也不知道淋过几场雨,受过什么欺负,走路后腿还有点跛:“你的主人呢?你有没有家啊?”王源一叠声的问,好像它真能听懂。

 

王俊凯也蹲下来摸摸小狗,他难得的不犯洁癖。

 

王源觉得自己实在没法心硬不理,决心先斩后奏,负担起一个生命的责任,一把把它抱进怀里站起来,宣布:“以后你就跟着我吧,你就叫嘟嘟!”

 

王俊凯还蹲在原地,望着善心大发的王源乐:“心肠这么好啊王源儿。”

 

王源深感自己有责任:“嘟嘟很可怜的,我不带它回家就没人要它了。”

 

王俊凯还是那种开玩笑的语气:“那你要不要也带我回家啊?”

 

王源没反应过来:“……你没家么?”

 

“……你带我回去,我就有家了啊……”

 

王俊凯这句话说得特别慢,特别轻。他没有笑,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头靠在膝盖上,仰着头望着王源,眼睛很亮,几乎看上去有点软弱的可怜。王源在那一刹那有种错觉,他觉得王俊凯的眼圈有点红。他几乎觉得王俊凯的那句话里有种恳求的语气。

 

王源慌了:“你怎么了啊,王俊凯?”

 

他抱着小狗,蹲也不是放也不是,正想好好问问王俊凯为什么说这么奇怪的话,小雨这个时候下下来了。

 

王源一眨眼,一滴雨水挂在了他的睫毛上,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湿漉漉的模糊了。王俊凯站起身,突然又很正常,好像刚刚只是走了个神而已:“下雨了,走吧。”

 

王源一肚子疑问不知道怎么开口,怅怅惘惘的。到自己家分别的路口拉住王俊凯:“你要去我家住吗?我妈妈很好客的。”

 

他不知道王俊凯是认真的开始在开玩笑,他想让王俊凯高兴一点。

 

然而王俊凯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冲他挥挥手:“早点回家吧。”

 

他看着王俊凯沾着细雨慢慢远走的背影。

 

而那场雨越下越大,倾盆盖顶的淋湿了一整个夜晚。

 

 

第二天早晨课间操结束的时候王源听到一个从隔壁班传来的消息,说王俊凯前所未有的旷课了,老师打他的电话,没人听。

 

第二个课件数学课代表神神秘秘的从办公室回来了,说看到王俊凯妈妈了,在和二班班主任谈话,他妈妈说他一晚上都没回家了,也找不到他人在哪。

 

王源失手砸碎了自己的玻璃水杯。

 

第三个体育课,王源浑浑噩噩的被叫去办公室帮语文老师腾成绩,脑子发空手发软,坐了十分钟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干,二班两个老师坐在一起一边改作业一边聊八卦。

 

“……听说王俊凯父母这两天在办离婚啊。他爸爸工作有调动,妈妈不肯的,要留下来照顾老人,说之前就总是跟着到处跑,过不下去了,太辛苦。”

 

“哦哟那小孩子多可怜啊,马上都快高考了,他是跟爸爸还是妈妈啊?”

 

“谁说不是啊,平时成绩这么好的,性格也好,遇到这种事,伤心死了吧。他妈妈说他在家闹了几天了,情绪一直不好,不说跟谁,昨天家也没回,人也联系不上,还来道歉,让李老师多费心了。”

 

“要我说有小孩子就不能随便离婚,太不负责任了,这都是青春期,影响太大了。”

 

“是的是的,不过一家有一家的难过嘛。”

 

……

 

王源把卷子一扔,扭头就往外跑。

 

他眼前全都是王俊凯昨天晚上,蹲在那里,眼圈红红的望着他。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你带我回去,我就有家了。

 

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全都去上体育课了,王源从书包里掏手机的手都在抖。

 

他翻了两遍通讯录才找准王俊凯的电话号码,拨出去,一声声的响,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刚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他第三次拨通。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脱口而出的叫了一声:“王俊凯!”

 

那边没有一点说话声。

 

王源张口结舌,一百句话堵在他的喉咙里,他想说的很多,又觉得全都苍白无用,起码,对现在的王俊凯来说。

 

“你……你在哪啊?安不安全啊?雨下了一晚上,你淋到了没有?”他最后居然只想问这些。

 

王俊凯还是没有说话。

 

王源也不说话了,他能听见王俊凯均匀的呼吸声,一声一声,伴随着手机微弱的信号电流声,传过来。他知道王俊凯现在在听,他现在是安全的,这让他感觉安心。

 

他默默的陪着王俊凯一起沉默的呼吸,两个人起伏而静谧的呼吸声像是海水缓缓的拍打着礁石。

 

然后王源听见从很遥远很安静的那一边传来非常轻微的“噼啪”一声。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那是一颗眼泪掉落在了话筒上的声音。

 

 

【第七章】

 

 

王俊凯下午的时候还是回到学校了。

 

他依然旷课,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在学校五百米一圈的空旷塑胶跑道上一圈圈的跑。他跑的很快,根本称不上是慢跑,好像远远的在躲着什么追在他身后的可怕的东西。

 

王源坐在窗户旁边心不在焉的上课,一会往外看一眼,一会又看一眼。他数着王俊凯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举手跟老师告假,说自己不舒服,要去一趟医务室。

 

老师从来不怀疑他,挥挥手就放行。

 

王源也百米冲刺跑去操场。王俊凯看见他了,脚步没顿一下,继续玩命冲刺。王源只能跑到他身边,一路跟着他一起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就是不想让王俊凯一个人。

 

他本来还想说两句什么,可是为了追上王俊凯的速度,真是跑的气都快喘不上。他平时就不怎么练长跑,气管不太好,大概跟了一圈下来,终于撑不住了,站在那弯着腰一直咳嗽,只感觉鼻腔里牙关里全是火烧火燎的血腥味,从喉咙一路热上来,呼吸都带着刺痛。

 

王俊凯一开始没注意到,往前多跑了半圈,发现丢了个人,回头看见王源弯腰咳嗽,澄澈的阳光晒在他身上,他看起来特别薄。王俊凯转身,慢跑回他身边,这时候脚步稳了一点,也不带着惊慌的急了,到他身边站定了,像被谁使劲旋转了几圈发条停不下来的跑,现在那根发条终于断了。

 

王俊凯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也半弯腰,他用力喘了几口气,才能开口说话:“明明就不能跑,还逞强。”

 

王源这时候缓过来了点,能正常呼吸。他看着王俊凯湿透的刘海从额前一缕缕垂下来,校服也被汗洇湿紧贴在他身上,他像刚刚淋过一场倾盆暴雨:“你,你一个人跑步,很傻的。”

 

王俊凯突然定住了,不说话,也不动。他垂着头,弯着腰站在那里,眼睛直盯盯的看着赤红的跑道,王源都开始有点慌了,他才开口。

 

“她嫁给我爸爸的时候,才二十几岁。小时候她经常跟我说,结婚那天是她最开心的日子,说只要有这个人就可以了,下半辈子跟他去哪都很开心。”

 

王源不说话了。

 

“但是她现在又说,没有办法过这么一直奔波的日子。要照顾我外公外婆,想让我不用一年转三次学校,说我爸爸出差一次两个月不能回家,她受不了了。”

 

“她最近总是哭,每次看见她哭,我都好难受。”

 

“我爸也同意离婚了,他问我要跟谁,那天我气得差点和他打一架。”

 

“……如果最后都会分开的话,他们当时为什么要结婚呢?”

 

“怎么敢随便决定一辈子在一起,又随便的分开呢?”

 

王源看见有一颗圆圆的水滴砸在了被太阳晒的干热的跑道上,他猜那应该是汗水。

 

王源觉得王俊凯那种失望又迷茫的感情,随着这几句话,一层一层像海浪汹涌的扑打在他身上,他甚至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直到王俊凯看起来再也不想开口了,他才轻轻的说。

 

“不是的。”

 

王俊凯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这样的。”

 

王源努力组织自己的语言,他其实脑子也很迷糊:“……他们结婚,是想要一辈子在一起才会结婚啊。一辈子那么长,是想要以后几十年都能陪伴这个人,想给他幸福,才要结婚的。可是总会有很多事情发生,两个人一起和这些事打仗,有的人赢了,有的人输了,输了的人没有办法继续在一起。但是曾经觉得幸福,是真的,结婚那天说过的话,也是真的。”王源又顿了顿,“你妈妈一定不会后悔和你爸爸结婚的日子,不会后悔有了你,这些都让她很开心过。他们只是……运气不好,输了而已。”

 

王源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说清楚了没有,他对大人的世界认识的也总是很模糊。

 

王俊凯好像是听进去了,平静下来一点:“……怎么会有人敢和另外一个人过一辈子啊。”

 

“有的。”王源认真的点头,“你看到这个人,会觉得这一辈子如果一直和他在一起,也不是很可怕的时候。”

 

“太难了,怎么才能认出这个人啊。”王俊凯的声音低低的,悲观的拒绝相信。

 

王源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开始一本正经的瞎诌:“可能你遇见他的时候,就能认出来了。我小时候看童话书,只要看见带着王冠的王子和公主出现在插图里,我就知道故事要说完了,他们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他们也能这么认出彼此的吧。”

 

王俊凯也一本正经的假装相信:“哦,所以我就应该找带着王冠的人对吧?”

 

王源没忍住笑出来。

 

王俊凯终于也露出了一个笑,慢慢站直了身体,眼珠不错的凝视着王源,然后那笑容又收起来了,他变得奇怪的认真。

 

王源觉得空气有点凝滞,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它:“总之……等你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你一定会认出的。你不要失望,也不要害怕。”

 

王俊凯很慢的伸出手,王源以为他是想要像平常一样揉一下自己的头发,王俊凯莫名的喜欢这个举动。但是他的手没伸的太高,好像没什么力气似的,在王源脸颊旁边停了下来,指尖有点颤,小心的,试探的碰了一下王源的脸,像试着去抓不可思议的梦那样,想要摸,又触电一样的退开来。

 

王源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知道他这一瞬间在想什么。

 

他只碰了王源一下,手掌心都还没挨到,又想缩回手。王源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他带着那种让王源不明白的神色看着王源。

 

但是王源决心不放开他,他不能放王俊凯一个人走。

 

王源带着他慢慢的走出寂静的只有蝉声的操场,王俊凯没有意见,他们两个就这么手拉着手,沉默的走了好长一段路,谁也没有放。

 

 

王俊凯的父母最终没有离婚。

 

他们还是相爱的,找了一个能两全的解决办法,最后决定全家移民去美国。

 

王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期末考试刚结束。因为之前玩的疯,他为期末考试闭关下了狠劲,大概有十几天没空和王俊凯联系了。考完试表妹来他家玩,跟他谈八卦,说哥你放心,王俊凯为了办出国的事请了很多假,这次第一名肯定是你的,以后也都是你的。

 

王源愣愣的应了一声,说那挺好。

 

返校拿成绩单那天,王源果然多收了一张奖状,年级第一。老师拍拍他肩膀说今年评优虽然没有了,但是你没放松自己,很好。王源捏着奖状,低着头,问王俊凯考了多少。

 

他又回到在那堵矮墙上,奖状平平的摊在膝盖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心无杂念的开始折纸玩,左边一个三角,右边一个三角,他折的心很静,手也稳。

 

他快折完的时候,王俊凯慢慢的走过来了。王源觉得自己其实没有在等这个人,但是他总是这么出乎意料,又理所应当的出现。

 

“王源儿。”王俊凯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很平常的叫他。

 

王源把奖状最后一个角折好,头也不抬:“这次你让我的。”

 

“没有。”王俊凯的虎牙又冲他打招呼,“你考的很好,我心里有事,没发挥好。”

 

王源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它往那个折的漂亮又整齐的,还带着大红戳的纸飞机前面哈了一口气,盯着王俊凯,往前一投:“什么时候走?”

 

载满王源辛苦熬夜十几天成果的,贵重的纸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晃悠悠的垂直降落在王俊凯脚边,王俊凯弯腰把它捡起来了:“今晚走。”

 

“还会回来么?”王源假装自己不在意,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让自己轻松点,像打个招呼那样开口问,“我是说,寒假啊暑假,有空的时候。”

 

王俊凯只是微笑:“我想不会了。”

 

其实这个答案王源早都猜到了,移民嘛,把自己的全部生活和人生全都移种到另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未来都在那里,过去不用回头。

 

“哦。”

 

王源想要说的话有很多。

 

“王俊凯。”

 

王俊凯眨眨眼睛,还是盯着他,很认真。

 

“不要变成无聊的大人。”

 

不要说谎,不要为了钱放弃自己坚持的东西,不要做不喜欢的工作,不要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不要和不喜欢的人结婚,然后再分开。

 

不要忘记我。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但是他觉得王俊凯全都能明白。而王俊凯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他也没有办法看见了。

 

“王源儿。”

 

王俊凯也开了口,声音里还带点笑。

 

“王源儿,不要哭。”

 

王源觉得自己没有哭。

 

他觉得自己年少的青春里,是一片浓厚的大雾弥漫,看不清一点方向,他孤独又无措的跑着,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跑去哪。然后王俊凯劈开浓雾出现了,拉着他,一点一点往有光的地方跑,他从此不孤独了,他有了能看见的光。

 

现在这些雾气,化作实体,争前恐后的往他的眼眶里钻,白茫茫的,让他视线都开始模糊起来。然后又被他的体温融化成雨,从他的眼睛里温柔的涌出来。

 

他捂着眼睛擦了一把,把自己往树荫里缩了缩,吸吸鼻子:“没哭。”

 

王俊凯很纵容的笑。

 

“王源,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会变成让人喜欢的大人的。”

 

他们和那天一模一样。王源坐在树下墙上,王俊凯站在他面前,好像两个人之间还会有很多故事一样。

 

王俊凯张了张口,又犹豫着闭上了。

 

王源想,他现在要说再见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声音说的太轻太轻了,又或者他根本就没发出一丁点声音,他只是做了个唇形。

 

那不是再见。

 

他说了四个字,他的嘴唇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然后往两边拉开,又聚合,最后分开,舌尖在上下牙齿间冒了个头。

 

王源没有看懂。

 

他还是笑着,挥一挥手,举着王源的纸飞机,好像乘着风,像一个最无忧无虑的少年那样走远了,自由的天地间都挡不了。

 

王源那一天晚上,一秒钟都没有睡,他静静的听了一整夜飞机的起落和喧嚣。

 

 

【第八章】

 

 

王源像他自己说过的那样,真的考进了全国最好那所大学的法律系。

 

他在填志愿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学长跟他说,这种专业,家里没有靠谱的门路能平步青云的话,不知道要摸爬滚打多少年才能熬出头。不是拿着一架法律的天平就能分毫不错的度量正义,黑暗重叠,迷雾层层到难以想象。

 

王源知道无论是哪个职业,背后都一定有很多看不见的手在默默操纵,可是他相信世界上有更多需要帮助的好人,他们在等着那些不愿意和坏人妥协的人为他们发声。

 

王源也觉得自己这样挺幼稚的,他第一反应是想问问王俊凯的意见。

 

可是他做不到。

 

他后来没有再联系过王俊凯,王俊凯也没再找过他,这仿佛变成了两人最后心照不宣的默契。

 

表妹依然以为他俩是曾经的死对头,在他面前不常提。也有说漏嘴的几次,说王俊凯在班级群里说过参加了美国的高考,成绩不错。又说他好像挺忙的,不常上网了,同学们慢慢也和他失去了联系。

 

大家都为自己的前程奔忙,不太惦念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同学了。

 

但是王源知道,如果王俊凯在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鼓励他,报啊,去做你想做的事啊,王源儿你可不能这么胆小。

 

王源想自己不能一个人变成胆小鬼,填表的时候下笔很坚定。

 

他成绩很好,大学的时候也依然保持着每次考试都拿第一的优良传统。心思扑在学习上,对其他方面反应就有点钝。直到第一年放暑假前,班里那个最漂亮的也来自重庆的小姑娘来找他,说暑假你有空么?我们出去约会吧。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已经到了可以大大方方谈恋爱的年龄了。

 

他陪着姑娘在熟悉的城市逛了一天街,总是笑笑的,话不多,看着倒很靠谱的样子。姑娘偷偷想牵他手的时候被他发现了,微不可见的缩了一下,她只能转而去搂着他的胳膊。

 

黄昏的时候小姑娘说累了,你陪我逛街也辛苦了,你想去哪坐坐么?

 

王源考虑了一下,带着自封为他女朋友的人到自己家后面那个野草疯长的草坡上坐了一会。草已经肆意生长的又高又密了,夕阳拖着长长的影子像秘密洒落了很多流动的金子又被茂盛的草地掩埋住。姑娘穿着短裙,坐不下来,站在王源身边,笑着问他:“这是你的秘密基地呀?我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么?”

 

王源不说话。

 

姑娘聪明的又换了一种问法:“那,我是来这里的人里面,你最喜欢的人么?”

 

王源还是不说话。

 

姑娘已经得到了自己想问的答案,没犹豫,擦擦高跟鞋上沾的泥就走了。

 

王源没有起身拉住她,他仰面躺在深深的草里,望着很远很远,就快要望不到的地方。

 

他想王俊凯,你现在是不是真的已经去流浪了呢?你去到哪里了?

 

他想当时你同我说的时候,我不应该走神的,我应该再认真点看你指给我看的地方,那么我现在说不定就可以去找你了。

 

他现在还是不会抽烟,但是酒可以喝一点点了。

 

他晚上从图书馆出来,会沿着学校宽敞的操场跑道一圈圈的跑步,不特意数着跑了多少,跑到累就停下来,拎着一罐山城啤酒,去跑道旁边的看台上坐着,一小口一下口的喝,汗水被夜风吹干,一点点酒精的麻痹让他很轻松。

 

他坐在那里常常会想到王俊凯最后和他说的那句没出声的话到底是什么。

 

他想过很多种答案,其中有一个梦幻到有点虚假。他总觉得那是不可能的,那是自己在心里想了太多遍,后悔没跟王俊凯说的那句话,变成了执念,扭曲了记忆,来骚扰他,诱惑他相信那就是真的。

 

他想着想着就迷糊了,总觉得跑在操场上的那些学生里,其中就有一个王俊凯,说不定就是最远的那个。等他跑累了就会停下来,从让人看不清的夜色里突然走到王源面前,仰着头笑着喊他的名字。

 

就像原来每天放学的时候一样。

 

他喝完一罐啤酒,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扔进嘴里,拍拍屁股回寝室,嘴里还是甜甜的,很开心。

 

快毕业的时候他作为优秀毕业生被选进每个同学都梦寐以求的最好的一家律师事务所挂牌实习,每天忙得头挨到枕头就睡着,但是人人都很羡慕他。

 

他大概实习了两个月,很快发现这家事务所拖延堆积分配到的,佣金菲薄的法律援助案子,或者故意谎称理由不予受理。以节省时间去办那些商人会出一大笔的钱寻求脱罪的金融案件。

 

王源收集了一些资料,说不怕后果是不可能的。其他一起实习的同学全都若无其事,不是自己的工作只当没看见,按时上班,按时领工资。

 

王源好好的想了一个礼拜。

 

他最后选择了匿名检举。

 

寄出那份资料的时候他发现原来沉重的东西已经被自己丢掉了,他有一种很年轻的,不计后果的轻松感。

 

事务所经查被行政处分,勒令整改。没几天上面就查出了是哪个实习生吃了豹子胆敢举报,委婉的和王源谈了谈他的工作问题,中心思想是滚回你的名校去,不懂规矩的毛头小子。

 

王源回去的时候已经快毕业了,周围的同学不是已经准备出国,读研,就是签好了工作合约,只有他一个人完全没有着落。

 

结果巧在这事被他们系最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知道了,老教授看了下王源历年的成绩表,说我想破格收你做我的研究生,你愿意再为法律的正义奉献几年么小同学?

 

王源在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赶紧道了谢,开心的不得了,一个人在寝室站着笑。

 

他傻乐完了,想到王俊凯对他说过的。

 

“王源,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会变成让人喜欢的大人的。”

 

还真都让他说对了。

 

王俊凯就是他青春里的那颗逆行的水星,横冲直撞的跑进来,影响到他做了很多完全不可思议的事,选择了很多和周围平常成长起来的人截然不同的道路,说不上是脑子犯迷糊,还是更幸运。

 

而这颗水星,对他人生的波及远远不止是一个月。王源觉得自己以后的人生,都因为王俊凯的出现而彻底改变。

 

王源在学校的时候加入了一个乐队,身兼数职,键盘上,主唱,兼作词。他进去的时候很老实的承认我都快把弹琴忘光了,你们要多包容我。大家都很善良,陪着他重新把键盘练上手,每隔一天都坚持排练,歇斯底里的玩摇滚,也安安静静的抒情,拿了挺多校园音乐节的奖。

 

毕业的时候乐队要解散了,大家出国的出国,工作的工作,忙到只能梦想吃饭睡觉,再也不能梦想摇滚了。他们问王源还唱么?王源说唱啊,等你们走了我在学校找几个年轻的小学弟再组个团,你们老了,摇滚不起来了,我还年轻呢。

 

大家哄然大笑,上来就乱敲王源的键盘,王源也笑。有人问,那毕业呢?之后呢?你还唱么?

 

王源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再抬头起来的时候笑的很好看。

 

“唱啊,想唱的话,就一直唱。”

 

王源慢慢的发现,青春其实是有它自己的魔力的。

 

它的魔力是让每一个少年少女们有着无数敢做的梦,有无数可以犯错再回头的机会,有无数次被原谅的权利。然后我们长大,在真实的世界里摸爬滚打的滚一圈,沾了责任,背起了生活,做了选择要承担结果,错了要自己收拾。那种魔力慢慢的随着时间褪去了,曾经天大的快乐和伤痛也过去了,我们都会变成平庸却坚强的成年人。

 

但是那不会是王源。

 

王源不会被这些东西打败。

 

他们乐队最后一次演出是一个全国大学生摇滚乐队的比赛。王源那首歌的词写得张扬又倔强,弹到最后一个音底下有人尖叫着流眼泪。他们如愿拿了第一名,主办给他们颁奖,无数闪亮的彩片从天花板上爆开洒落。

 

王源和乐队里每一个即将告别的朋友挨个拥抱,大家拍拍肩膀,不说话,王源分神看了一眼被彩带和喧哗模糊了的观众席,总觉得有一个站在后面笑着看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大叔很像是教王俊凯吉他的那个人,他刚想再认真点看。主持人兴奋的冲上台,抓住话筒:“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来踢馆的乐队哦。UCLA大学最出名的地下摇滚乐团要来挑战你们的第一名,别高兴的太早!观众们你们还有下一轮投票!”

 

于是底下的观众又掀起新一轮的尖叫。

 

王源猛然扭过头去。

 

他看见一个人,穿过簇拥欢呼的人潮,穿着最普通的,校服一样的白衬衫,单手拎着吉他,腰板和肩臂上的折线一样笔直,带着一点点傲气,头抬得很高,目不斜视的,像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一阶一阶的,走上了台。

 

和王源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走上台,转过头,一点也不错方向的看着王源,他的虎牙居然还在,他又露出了那种,谋划已久的,蠢蠢欲动的挑衅的笑容。

 

他一步步的走近王源,丝毫不管底下诧异的起哄和笑声。他走的近了,王源盯着他的眼睛,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一点点倒映出来的金色亮光。过了一会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那是他刚刚夺冠主办给他戴上的王冠,特别幼稚的一个东西,但是王源太高兴了忘记摘下来。

 

王俊凯走到他身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带着王冠呢。“

 

“是啊。”王源努力的笑,因为他不想流眼泪。

 

然后王俊凯又说了一句话,这次他终于记得发出了声音。

 

他的嘴唇成了一个圈,拉开,再聚起,舌尖一冒,加上了一个名字。

 

“我喜欢你。王源。”

 

王源大笑,笑的完全停不下来,笑的眼角有一点点眼泪渗出来:“巧了,我也是。”

 

王俊凯一把握住他的手,也跟着笑:“你记不记得我答应过你什么?”

 

他说:“待会我说跑,我们就跑。”

 

王源不笑了,牢牢的盯着他的眼睛。

 

他们已经长大了,长高了,肩膀也宽了。但是在彼此的眼睛里,他们看见对方又变回那个小小的,年轻的少年。他们看见那两个一起打完架不回头看一路狂奔的少年,看见夜晚躺在草坡上偷偷谋划着要一起去远方流浪的少年,看见失意难过的时候拉着彼此的手一路走也不肯放的少年。

 

王俊凯把吉他靠放在王源的键盘旁。

 

“跑吧!”他说。

 

他们在所有热热闹闹的人群中拉着手狂奔,人们往台上挤涌,他们长腿一迈,跳下舞台,逆着人潮,往反方向大笑着逃亡。

 

他们不回头,他们一路逆行。

 

他们永远都是不肯妥协的少年。

 

——END——


希望少年们都会变成自己所喜欢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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